除了眉梢上淡淡的忧郁,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更加寂寞。他们说,一个人的寂寞不是寂寞,想一个人才叫寂寞。我想,也许是的。
我终于理解了我的父亲。理解了他的深刻的寂寞与绝望的思念。我开始经常给父亲打电话,和他很散淡地拉着家常。父亲的笑声从电波中传来,我总是忍不住,泪湿衣襟。我想我已经学会了珍惜。
秋风初起的时候,老街上许多还没有完工的房子腾空而起。我已经不敢在树影深处偷望,这会让我感觉羞耻。我可以很卑微,可是我不能没有自尊。
整理报纸杂志的时候,有一封信掉了出来。是他的字迹,没有启封的,看看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的了。他依然叫我傻妞,听在心里,感觉已经不是宠爱,而是嘲笑。是的,我真的很傻,不是么?
信很长很长,很长很长,没见过的那么长。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他的反叛,他的军旅,他的退伍,他的蜕变,他的创业,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他的前妻,他的曾经的堕落,他的脆弱与坚强……
“傻妞,写这封信时,我喝了许多酒,我想我是有点醉了。原谅我,这么久才给你回信。其实信我早就收到了,你问我在哪儿?这是你第一次问我现实生活中的东西,我想肯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我知道。是的,傻妞,我好喜欢这样叫你,每次叫,我的心里都会非常宁静。如果说我的心上一直保持着一份净土的话,其中一份是我的诗歌,另外一份便是你。他们都是超越于世俗和物欲之外的。
是的,傻妞,我的新项目就在你的城市,而且就是你住的那条老街上。我曾经暗中寻找过你的踪迹,开着车在这座城市中到处穿梭。原谅我,在你的面前如此怯弱。对于过于纯粹的东西,我深深地渴望着,却又深深地恐惧着。那个初夏的傍晚,你站在废墟边上,一袭飘逸的红裙,我向你走去。原谅我当时竟认不得你,而我想,你已经认得我了,是吗?所以你才转身飞跑。
傻妞,正如你猜想的,我是虚伪的。我也是那只不会上树的母猪,我的本质如此。我一直侥幸地想我不给你新地址,也不找你,在这个这么大的城市,我们是遇不上的。我很想见你,可是又很怕见你。如你经常在远处张望我一样,我也在老街的深处暗暗张望你。这种幼稚的游戏其实不适合一把年纪的我们玩了,可笑的是我还是玩了。傻妞,我并没有我外表这样强大,那种强大,是给对手和世界看的,而我的脆弱,这一刻,我愿意让你看见。
是我喝多了的缘故么?
我知道你在流泪。我看到你在流泪,傻妞,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心很疼,你是否会相信?但在我不能亲口对你说,我就是那条毛毛虫。我不能。因为我怕我说了,我就回不来了。
你说房子不是家。是的,房子只是房子,它不是家。“家”这个字,对我来说熟悉而陌生,我害怕它。我是一个不愿意再成“家”的人。我不能认你,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成为你的丈夫。虽然在内心我是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你。可是我不允许自己这样自私,也许在你眼中这是怯懦。我是那种最容易伤害家人的男人。为了社会的地位我可以不择手段,许多时候明知道是犯法的事,我还是去做,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一贫如洗……但我不能停下来,我像是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无休无止地追逐着飞奔的欲望……很多时候,在我累得快要倒下的时候,我会想象傻妞天真的笑。我相信,你的天真只在我的面前才这样表露无遗。像我的脆弱,在你面前现已无可循形。
你曾经问过我怎么可以一边数钞票一边写诗。傻妞,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我心灵的自慰给了诗歌,而我生理的自慰给了手,当然,还有风月场所的许多女人或者其他一些逢场作戏的女人。我一点也不纯洁,我的本质就是一个痞子。
你问我30岁女人的心跳会是什么感觉,我不敢去想象那是什么感觉。怕想深了会羁绊我向前追逐的脚步,更加怕会由此带给你更深的伤害。
在饭桌上,我认出你的一刹那,你可以想象我波澜不惊的表情下面是一颗多么狂乱的心么?就在那一刻,这11年来所有对傻妞的虚幻的疼爱变成了真实的――“爱”。
我确实不愿意提这个字。因为傻妞是一个太认真的人,我知道这个字会让你记一辈子。妞妞,我爱你。而我却是一只永远不能拥有你的母猪。是的,我就是那个鸟人。在妞妞眼中,郑剑平就是一个鸟人。郑剑平在妞妞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鸟人!
不要恨我,也不要骂我。毛毛虫喝得太醉了,他们总是让我喝让我喝,不喝不行啊,不喝合同他们不会签。
为什么我要到你的城市去接这个项目?毛毛虫曾经对你说过,我能做许多房子。而我希望能够亲自为你造一间,即使它不是家,但起码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妞妞,我真的醉了。妞,乖,不要哭,不要骂我,也不要恨我。毛毛虫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我哭了,信纸湿了。
千言万语,我只回了一句歪歪斜斜的话:“疼,妞很疼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