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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本文已由现代出版社出版)

【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本文已由现代出版社出版)

【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本文已由现代出版社出版,由美丽的水妖授权转载)

题记: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重创之后依然等候、依然坚守、依然敢于相信世间有爱、依然敢于追求幸福的离异男女。请相信,废墟上也能开出美丽的花,花间会有美好的家。

              (一)

  这么多年来,我好像一直都在等待。

  小时候,我很乖很乖,我整天抱着妈妈给我做的布娃娃,坐在门槛上,盯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着哪一个会是我的妈妈。

  到了晚上,我也是很乖很乖,我抱着妈妈给我做的布娃娃,早早地进入梦乡,等着梦里出现的一个女人可以让我叫她妈妈。我一直以为妈妈会回来,长大后才知道那只是爸爸对我说的一个美丽的谎言。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永远记得爸爸拿着酒瓶子对我呜咽着坦白的样子。

  于是,我拼命地学习,我数着可以离开这个破碎的家的日子。我终于等来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爸爸喝得酊酩大醉,他又哭又笑地叫着妈妈的名字。对这个男人,我充满了鄙夷,即使他是我的父亲。他清醒的时候,活在对妈妈的凭吊中,他醉酒的时候,还是活在对妈妈的追忆中。我的成长,我的青春,我做对的做错的所有事件中,他都置之度外。

  我觉得男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个样子活着的男人不算作是“男人”。我开始等待,一个活得像个男人的男人。他不会对我说谎,他会对我负起他应该负的责任,他会疼爱我的同时也会告诉我“妞妞,你这样是不对的哟。”大气的,儒雅的,进取的……

  懂得了什么叫怀春的时候,那一年,我18岁。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潜藏着的无数想要横冲直撞的暗流。我依然很乖很乖。

  乖得在最寒冷的时候,有人对我说我们结婚吧便猛烈地点头。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成长一个人等待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我太孤单了。有的坚持,也许真的毫无意义。

  要娶我的这个男人,除了家世不错,他不大气,他不儒雅,他不太进取,可是这一刻他能够给我温暖的胸膛。

  结婚后,我还是很乖很乖。乖得明明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大错特错了,还一直委曲求全地迁就着包容着。那个冬天,好朋友遭遇了一场车祸,亲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倏地消失。我幡然醒悟,这样苟且活着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这不是我想要的幸福。忽然间又想起了年少时对男人的梦想,其实潜意识中,我一直坚持着这份等待。也许,正是这样,它让我无法甘心在一份跌跌撞撞的烟火婚姻中郁郁终老。

  男人要活得像个男人,那么女人呢?是否也应该要活得像个女人?


  带着简单的行李,我游走在传统与反叛的边缘。我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孤单而落寞,平和而豁达。离婚的女人,也可以很乖很乖。尽管这一年,我已经30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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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美丽的水妖 最后编辑于 2008-07-28 22: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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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二)

(二)


  我不知道,对于30岁的女人来说,天真意味着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只习惯对一个人诉说,他是我学生时代交的笔友,那时他在北方服役,我正好高考完毕。整个暑假,像是从牢笼中飞出来一样,泡在小城的图书馆不知终日地看闲书。在一本杂志上,一首叫《鸟人》的诗歌后面,我看到一个地址。我一遍一遍地读着那首诗歌,掩着嘴忍不住地笑啊笑,当下就撕下读书笔记上的纸张,给他写了第一封信。记得我问了他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兵哥哥,你是鸟人吗?”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是他却始终如一地收纳着我心灵的垃圾和秘密。他一直很少给我意见,可是当我告诉他,我离婚了,我30岁这年离婚了,我一点怨妇的样子也没有,我又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等待我真正想要的那个男人了。他用苍劲的钢笔字对我说:“真是傻妞啊,什么都要讲阶段的,你到了这个阶段可不能再天真啦!”我也用黑色的钢笔字回信问他为什么?这一次,他的回信从来没有的简洁而幽默:“傻妞,你要记着,所有的男人都是猪,那只不会上树的母猪。”我绻在小床暖烘烘的被窝中,读着他的信,哈哈大笑。

  可是,我不相信。也许是无所谓相信不相信。这个男人,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可是不要紧。他们不知道,一个假想,一份憧憬,便可以让柔弱的我走得很坚强。

  即使他们都在背后议论纷纷,她怎么离婚了看上去好像一点儿也不悲伤?

  我对他们微笑,我的微笑和熙而淡漠。同事宾宾说我的礼貌也是拒人千里的。因此,除了几个顾虑我后半生的亲友,鲜有人来给我说媒。这个时代也许真不是父辈他们的那个时代了,宾宾只对我随便地数一数,已经有那么多的离婚男人想要见我。我笑得很放肆,有点玩世不恭地对宾宾说,好吧,你替我转告他们金子房子车子精子一个也不能少。宾宾无限忧虑地劝告我,萧萧,不要封闭自己,许多未婚的女人也比不上你,你要想办法让自己幸福。我便不笑了说,宾宾你真傻,幸福不是用办法想来的。

  我不敢跟身边认识的任何人说我内心的这一份天真,害怕又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的“很乖很乖”,已经让他们找不到新的话题而觉得“聊”无生趣了,这样很好。

  流言也和茶一样,慢慢的就会凉的。

  我的悲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记得我趴在床上,一边哭泣一边给他写信,泪水染得信纸都皱了,字迹也模糊了,我还是照样寄了出去。这一次竟然没有在一个星期内收到他的回信,直到我已经忘记了悲伤,他才来信说:“傻妞,我这段时间很忙很忙,等我忙完后,阅读你的信,我想你已经好起来了吧?我还是很担心,虽然我知道你是最坚强的那朵雪莲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除了偶尔和我说说他的工作,通信11年了,我依然不知道他的其他故事。他说的故事,经常和佛或者禅有关,我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来让我自己感悟人生的路要怎么走。在他眼中,始终当我是一个值得他来宠爱的小妹妹吧,我甚至没有问他到底大我多少年。我想我们都是这个时代最迂腐的两个现代人了,固执地坚持着这种原始的方式,甚至固执地坚持用同一种最简单的双行信纸。

  我间或是会想他的,想他到底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富是贫是好是坏,还有婚否。可这种想象都只如灵光一闪而过。到最后,我都放弃去了解。我怕太了解了会打破这一份纯粹的美好。我对他撒过赖的,我们要通一辈子的信,直到老得牙齿掉了,老得老年痴呆了,老得躺进棺材了。他故意说不行啊,我还有许多个女人要应付啊。我说我才不管你身边有几个女人,反正我是和你通信的唯一女人就是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他的回信是一长串的哈哈哈……

  “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心底这一份不会随着岁月和磨难而烟灭的天真。傻妞,它非常珍贵。”他在信末这样说,“另外,我还要告诉你,我接了一个项目,暂时要到别的城市去工作了,到时我再给你地址。你也可以寄现在这个地址,他们会转给我的。傻妞,好好的对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角是凉的。
最后编辑美丽的水妖 最后编辑于 2008-07-28 22: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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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三)

(三)



 

  我租的小屋那一条街道要拆迁了,我再一次面临无家可归的凄然。拖着那几箱子书籍、CD、还有一箱子长短不一的裙子,我搬到了隔壁的小街。


  我喜欢这儿背靠着青山却又接近闹市的感觉,打开门,是世俗的繁华;打开窗,是世外的清幽。更加重要的是它租金低廉,只靠我的那点小稿费就可以应付每个月的租金了。


  是的,11年前自从看了他那首《鸟人》结识他后,我也开始了笔耕,我比他勤奋得多了。我经常对他炫耀我的成果,却不知道那一百几十人民币在他眼中,只是个笑话。

  

  每天到机关去上班,都要绕过那条正在轰隆隆地施工的老街道。电视新闻和本城报纸都在说这儿要建设成最现代化的商业中心,我对这个开发商怀恨在心。我其实讨厌改变。虽然骨子里似乎又在渴望改变。

  

  半个月间,那条小街全部都拆掉了,唯独我原来租住的那间危旧的小楼还孤伶伶地立地废墟上,显得突兀而怆然。终于有一天,那小危楼不见了,推土机在上面来回碾过。几个穿着西装带着安全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就是这帮人,在改变着这个城市的面貌和历史,却不来问一问我们老百姓愿意不愿意。

  

  我站在春日的夕阳中,远远地观望着这繁忙而苍凉的景象。红色的雪纺连衣裙,在滚滚黄尘中,我想一定是很惹眼的。开推土机的司机和整理地面的施工人员,都诧异地偷望我。

  

  终于有一天,其中一个穿西装戴安全帽的男人,走过来和我说话。他那么魁梧,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大山。他用极哄亮的声音问,我观察你好久了,你的家曾经在这?或者你在这找什么?我摇头说,不,我没有家,我没找什么。他又问,那你怎么经常站在这儿?我说,我只是路过,我站这儿只是我想停下来。他听了半天没回应,最后只哦了一声,便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我似乎有点站不稳了。他的眼神会慑人的魂魄么?我怎么呼吸有点困难?


  他终于还是又转过身走了,边走边回头说:“这儿危险,没事还是别靠这儿太近。”神情严肃,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威严。我的眼神落在他眼镜框上面的眉毛,那么特别的一对眉毛,怎么看都像是画上去的,不,是爬上去的,就像两条乖巧的毛毛虫,趴在上面却一副得意洋洋狐假虎威的样子。

  

  晚上我翻出那个红色的大箱子。那全是同一个人的来信。我抱膝坐在箱子上面,数着跃动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这么多年来,一次又一次流离失所,那么多的东西我都丢弃了,而这个箱子和我的书籍一样,都紧紧跟随着我。

  

  我翻开信纸,第一次问他:“这么久没有音讯,你在哪?”然后,我问他:“你觉得,30岁的女人心跳会是什么感觉呢?”最后,我还说了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黑色的钢笔字龙飞凤舞,我知道它们没有中心思想也没有任何含义而且形散神也散。

  

  笔尖落在信封上,手指停顿下来。他没有给我新的地址。11年来,他的地址变换过三次,开始是部队的,退伍后是家里的,后来给我的地址便是一直用的这个――邮局里申请的一个固定信箱。我的地址也变换过三次,大学的、工作的和租住的小屋的。我之所以不给他新的单位地址,是不希望我们频繁的通信,让闲得四蹄发慌的机关人们妄加猜测,然后生出一些加了油和醋的事情来。

 

  我翻出11年前他给我寄的唯一一张相片,一身绿色军装的他多么年轻啊,斜倚在坦克上,叼着一支烟,不可一世地似笑非笑,那两道像小虫子一样的浓黑眉毛,愤世嫉俗地上扬着。那时我看了相片,给他回信说:“原来你真的是个鸟人啊,痞子也比你强,简直是严重影响了人民解放军的形象。”他的来信让我差点喷血:“我就是个痞子,你能把我怎么样?谁规定痞子不能当兵?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18岁的姑娘,还像没发育的小学生啊?让你妈妈给你多炖点木瓜汤喝吧,不然真担心你挺着个飞机场,会嫁不出去的。”我那个气啊,我那个笑啊,我那个伤心啊,历历在目。

  

  我说:“毛毛虫,我没有妈妈,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他说:“对不起,傻妞,我不知道,以后我再也不开你玩笑了。”

  

  从那时起,他一直叫我傻妞,而我一直叫他――毛毛虫。

最后编辑美丽的水妖 最后编辑于 2008-07-28 22:3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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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四)

(四)


  才一天的工夫,这儿就成为一片平整的空地,没有人能够从上面看到它以前的历史。许多机器开进里面,许多工人在外面围起了保护帐,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施工危险,路人勿近”。

  在招商办,我拿走了一份广告宣传海报,彩色的,印刷精美,纸张优良,手感极好,让人不得不对广告上的内容产生潜意识的信任。

  很久前,当我对他说我无家可归的时候,他在信中哄我说,傻妞不怕,毛毛虫能做许多房子。我说你干吗吹牛啊。他说因为我是做房地产的啊,只要你想要,房子还不容易吗?我说房子并不是家我要的不是房子我要的是家。

  原来,他没有吹牛。他真的能做许多房子,许多穷我一生一个人只干活不吃不喝也买不起的房子。我反复地看着海报上老街重建后的效果图,一直在恍惚,商业步行街也可以做成这个样子?然后,我的眼光落在“北京银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上面,还是一阵恍惚。旁边一张宣传公司实力的图片中,我看到了那个像大山一样的男人,穿黑色西装暗紫红的衬衫打暗紫红的领带,一手按在建筑图纸上,一手拿着笔,他侧着脸,嘴唇半张。旁边的人围绕着他,神情信服而认真。

  我盯着那半张侧脸,那条眉毛再也看不出傲视一切的嚣张,它的任何一条毛发都在告诉世人“我是成功人士”,它就这么自然而霸道地蜿蜒在他的眼睛之上。11年前,他在信中狂妄地说,全中国只有他这么一对眉毛,定是要做大事的。我也傻傻地鼓励他说,嗯,我相信你定是要做大事的。

  我以为只是年少轻狂的戏言,沧海桑田后,他真是做到了。而他却从来没有对我说,他掌领着一个这样大的公司。我忽然间感到自己很幸福,那么忙碌而显赫的他,竟然坚持用钢笔和信纸,给我写了这么多的信。

  从这一天起,不管是清晨还是日暮,从施工中的小街口经过,我总会站在树影深处,向工地上张望。那么长的一段工地啊,从老街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那个像一座大山的身影,会在哪儿呢?他也许在,也许不在,有什么要紧呢?我也许能看到,也许看不到,有什么要紧呢?

  我的信寄出半个月了,没有回音。一个月了,没有回音……

  工地上的地基都筑好了。那个身影我再也看不到,也许身居要位的他根本不必再亲自来指点江山。我攥着那张被我翻得皱了的海报,那儿有他的办公地址,可是我没有勇气向那个地方靠近。

  一辆黑色本田轿车从我面前驶过,扬起阵阵泛黄的风尘,我掩脸转身时,车停在了路边。感觉有两道目光正在穿过玻璃,向我后背射来,穿透我的体肤。我挽起裙裾,迈开穿着紫色皮凉鞋的双脚,飞也似地向前奔跑。

  我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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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五)

(五)



  校对这个新工作很适合我,可以把自己很深很深地埋藏在枯燥的文字和窄小的斗室中。尽管社长说我应该作编辑。校对需要的是耐心和细致,已饱受种种历练的我,还需要继续磨练我的意志。

  这一次,我绝对不可以再随便向哪一份温暖投降。我要忠于我的心。

  一条消息,醒目的标题,言之有物的内容,他接受了报社记者的采访了。主任打电话来催,我才从发呆中醒悟过来。结果,印刷出来的报纸,就只有那一则报道有一个错别字。这个月的奖金泡汤了。我不心疼。

  他知道我的所有,他知道我就住在老街,他知道我在报社上班,他知道……他怎么可以近在咫尺却不闻不问?他怎么还不回信?

  我在办公室继续发呆,太阳落山的时候,走出门口,刚刚批评过我的主任叫住我说:“社长他们在海润酒店吃饭,你把这个材料送过去,我有任务要出发。”

  敲开门,社长就迎了出来,说我来得真及时,不容分说地把我拉了进去。他大声对在座的客人说:“这是我们社的校对,送材料来的。”他们对我表示感谢和欢迎,我正要对他们送上我酝酿许久的微笑,抬头处,我看到了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斜扬着,它下面的眼睛透过眼镜片,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怵在那儿,也看着他。社长说:“这是银亚的老总,郑剑平。”
  “你好。怎么不坐下?” 他终于开口,声如洪钟,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社长按我坐下,我摸摸手心,是湿的。我感谢社长没有直接说出我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小校对。

  “就是你,校对的报道?”另外一个人问。

  我点头,涨红着脸,半天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他拿着材料和社长还有美编开始讨论。

  是他本性虚伪,还是他根本认不出我?我知道的,30岁的我已经老了……

  吃海鲜时,鱼刺梗在咽喉中,想忍着却忍不了,我抚着咽喉,疼痛中眼泪乘机溢了出来。他们告诉我许多个方法,可咽喉还是疼痛难耐。社长埋怨着说:“怎么这么大的人了,吃鱼还这么不小心?要不上医院吧?”

  “走,我送你!”一直在沉默的他突然说。

  全桌的人都惊愕地望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疼痛中,我还是想到了一个成语叫做“君临天下”。

  他拉起我的手,扯着我往外走,司机紧张地跟出来。他说,你吃饭去吧,我自己开车。

  车里的空间真的太狭小,压迫得我无法呼吸。途中我说:“我想下车。”

  他像是听不到。我又说:“我想下车。”他依然只开他的车。

  在医院,医生一边给我检查处理,我一边流泪。医生疑惑地问我,有这么痛吗?我吸着鼻子使劲地点头。

  他又扯着我走出医院,我不上他的车。他再扯,我挣扎。他打开车门,拎着我一推,我便滚在座椅上。他扶着方向盘,看着窥后镜,坐了好一会,才发动了汽车。

  从头到尾,他片言不发,甚至没有好好地看一眼我流泪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一个男人。

  我绻缩在后座上,无声地哭泣。他是认得我的,他认得。

  也许,我只是他精神世界中虚拟的傻妞或者红颜或者点心,在他的现实世界里,我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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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六)

(六)


  车子驶入闹市时,他只问了一句:“你住哪?”


  我住哪?是啊,我的新地址他并不知道。我的暂时栖居的地方,前不久让他拆了。我赌气地不说话。他再问:“我说你住哪啊?”


  我忽然间不哭了,我就是要看一看他还要怎么装,他要怎样和我告别。抹了眼泪坐起来说:“山前路9巷29号。”


  我知道这个门牌他是找不到的,破落的老街几乎行不了汽车,夜晚街上的行人三教九流,摩肩接踵。我明显感觉到他在忍耐。如果他在乎,一定会说:“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他终于问,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色彩。


  不愧是做大事的,不像我这样一个卑微的离婚女人,不懂得设防,也不懂得收敛。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很久很久,我没有为男人流眼泪了。


  “我喜欢。”我说,声音淡漠,没有任何色彩。


  车子明显地顿了顿,是的,他在忍耐。“你住的位置到底在哪,我找不到。”


  我说:“我知道你找不到。我下车了。我一向都是自己走回去的。”


  “晚上你也自己走,一个人?”


  “是的。”


  车停下来,他一直望着前方,好一会说:“是在前面吧,我看着你进去。”


  为了这句话,我的泪水又滚落下来。我默默地擦掉,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即使我混杂在夜街的人流中,我还是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越过了幢幢人影,穿透我的体肤。


  我一直打着哆嗦,从双腿到牙齿。小阁楼摇摇欲坠的楼梯,被我踩得没有节奏地响。


  静夜时,对着窗外夜空中的山月,铺开信纸,直到晨曦初露,信纸还是空白的。洋洋洒洒的任性的渲泄,也许从此一去不返了。


  如果,相见等于相别,我宁愿不要。如果,假装可以如常,我宁愿继续。


  我明白了一个30岁的离婚女人的天真意味着什么了。这样的女人是不能随便天真的,一天真,就意味着容易犯错。我错在那个黄尘滚滚的傍晚,邂逅了那个大山一样的男人。他不知道,那两条毛毛虫以让我大吃一惊的姿态,从此便深刻地在我的心里盘旋、蠕动,直至蜡炬成灰。


  这么多年来,我就是在等着一个这样外在与内在的男人。只是我想不到,竟然会是他。

他,也不知道,竟然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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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七)

(七)


  除了眉梢上淡淡的忧郁,日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更加寂寞。他们说,一个人的寂寞不是寂寞,想一个人才叫寂寞。我想,也许是的。


  我终于理解了我的父亲。理解了他的深刻的寂寞与绝望的思念。我开始经常给父亲打电话,和他很散淡地拉着家常。父亲的笑声从电波中传来,我总是忍不住,泪湿衣襟。我想我已经学会了珍惜。


  秋风初起的时候,老街上许多还没有完工的房子腾空而起。我已经不敢在树影深处偷望,这会让我感觉羞耻。我可以很卑微,可是我不能没有自尊。


  整理报纸杂志的时候,有一封信掉了出来。是他的字迹,没有启封的,看看日期,是一个多月前的了。他依然叫我傻妞,听在心里,感觉已经不是宠爱,而是嘲笑。是的,我真的很傻,不是么?


  信很长很长,很长很长,没见过的那么长。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他的反叛,他的军旅,他的退伍,他的蜕变,他的创业,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他的前妻,他的曾经的堕落,他的脆弱与坚强……


  “傻妞,写这封信时,我喝了许多酒,我想我是有点醉了。原谅我,这么久才给你回信。其实信我早就收到了,你问我在哪儿?这是你第一次问我现实生活中的东西,我想肯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我知道。是的,傻妞,我好喜欢这样叫你,每次叫,我的心里都会非常宁静。如果说我的心上一直保持着一份净土的话,其中一份是我的诗歌,另外一份便是你。他们都是超越于世俗和物欲之外的。


  是的,傻妞,我的新项目就在你的城市,而且就是你住的那条老街上。我曾经暗中寻找过你的踪迹,开着车在这座城市中到处穿梭。原谅我,在你的面前如此怯弱。对于过于纯粹的东西,我深深地渴望着,却又深深地恐惧着。那个初夏的傍晚,你站在废墟边上,一袭飘逸的红裙,我向你走去。原谅我当时竟认不得你,而我想,你已经认得我了,是吗?所以你才转身飞跑。


  傻妞,正如你猜想的,我是虚伪的。我也是那只不会上树的母猪,我的本质如此。我一直侥幸地想我不给你新地址,也不找你,在这个这么大的城市,我们是遇不上的。我很想见你,可是又很怕见你。如你经常在远处张望我一样,我也在老街的深处暗暗张望你。这种幼稚的游戏其实不适合一把年纪的我们玩了,可笑的是我还是玩了。傻妞,我并没有我外表这样强大,那种强大,是给对手和世界看的,而我的脆弱,这一刻,我愿意让你看见。


  是我喝多了的缘故么?


  我知道你在流泪。我看到你在流泪,傻妞,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心很疼,你是否会相信?但在我不能亲口对你说,我就是那条毛毛虫。我不能。因为我怕我说了,我就回不来了。


  你说房子不是家。是的,房子只是房子,它不是家。“家”这个字,对我来说熟悉而陌生,我害怕它。我是一个不愿意再成“家”的人。我不能认你,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成为你的丈夫。虽然在内心我是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你。可是我不允许自己这样自私,也许在你眼中这是怯懦。我是那种最容易伤害家人的男人。为了社会的地位我可以不择手段,许多时候明知道是犯法的事,我还是去做,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一贫如洗……但我不能停下来,我像是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无休无止地追逐着飞奔的欲望……很多时候,在我累得快要倒下的时候,我会想象傻妞天真的笑。我相信,你的天真只在我的面前才这样表露无遗。像我的脆弱,在你面前现已无可循形。


  你曾经问过我怎么可以一边数钞票一边写诗。傻妞,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我心灵的自慰给了诗歌,而我生理的自慰给了手,当然,还有风月场所的许多女人或者其他一些逢场作戏的女人。我一点也不纯洁,我的本质就是一个痞子。


  你问我30岁女人的心跳会是什么感觉,我不敢去想象那是什么感觉。怕想深了会羁绊我向前追逐的脚步,更加怕会由此带给你更深的伤害。


  在饭桌上,我认出你的一刹那,你可以想象我波澜不惊的表情下面是一颗多么狂乱的心么?就在那一刻,这11年来所有对傻妞的虚幻的疼爱变成了真实的――“爱”。


  我确实不愿意提这个字。因为傻妞是一个太认真的人,我知道这个字会让你记一辈子。妞妞,我爱你。而我却是一只永远不能拥有你的母猪。是的,我就是那个鸟人。在妞妞眼中,郑剑平就是一个鸟人。郑剑平在妞妞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鸟人!


  不要恨我,也不要骂我。毛毛虫喝得太醉了,他们总是让我喝让我喝,不喝不行啊,不喝合同他们不会签。


  为什么我要到你的城市去接这个项目?毛毛虫曾经对你说过,我能做许多房子。而我希望能够亲自为你造一间,即使它不是家,但起码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妞妞,我真的醉了。妞,乖,不要哭,不要骂我,也不要恨我。毛毛虫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我哭了,信纸湿了。


  千言万语,我只回了一句歪歪斜斜的话:“疼,妞很疼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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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八)

                                                            (八)

  我的等待,总是没有结果的。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宿命。


  我怀念以前没有负担地对他痴言嗔语的日子。男人与女人之间,最理想的关系原来竟是云淡风轻,比友情多一点点,比亲情薄一点点,比爱情浅一点点。他们说那是第四种感情。

  可是感情它不是闹钟,一按它就停。可是爱情它也不是溶液,可以随意稀释。它在我的控制之外。

  我的生活愈加寂寞。那是因为我愈加地想他。这份牵挂隐忍而深沉,我再没有写信。他也再没有来信。也许,坦白便是告别了吧。如果那是他想要的轻松,如果拥有世界比拥有爱更加值得让他追逐,那么我便成全他。他应该知道,我是懂得舍弃和成全的女子。尽管在他眼中,我一直这么天真。

  而他却不知道,我内心强烈的自卑与自怜。即使他来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妞,我们要一个家吧。我想逃走的会是我。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步行街竣工了。出席剪彩仪式的,是“银亚”的副总,好像那封信后,副总便接替了他的工作。社长说凡是和他们报道有关的人员,都要去参加他们晚上的酒会,特别是萧萧你一定要去。

  酒会很热闹,除了报社的几个人,还有无数不认识的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社长说,萧萧,这儿就咱们最穷酸了,来这的人非富则贵。

  酒会最后一个节目是游戏抽奖,特别大奖是背倚步行街拐角处的一个临街小店面。主持人说上面可以住人,楼下可以开店。即使是非富则贵的这些上流人们,都一片哗然,这份奖品也太重了吧?

  人家银亚集团财大气粗,这小小三十多万算什么?真正的成本远没这么高,何况它会带来更大价值的广告效应。一个专业人士在旁边这样小声评说道。

  主持人为了公正,随机抽了一个号码,请上去抽出这个特别大奖。社长和同事都搓着手掌翘首期盼着。我拿着一杯橙汁,扫描着人们的表情,我觉得看这些表情比抽奖本身更加有趣。

  主持人和现场乐队故弄玄虚一番后,终于宣布得主。“幸运儿是――程,萧,萧!看名字应该是一位小姐,是哪位呢,请站在前台来,接受我们的祝贺吧!”

  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中,众人在欢呼。社长、同事都定在原地盯着我,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慢慢地,所有人都向我盯过来,在我面前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通向小舞台的空道。我不习惯这样被关注,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橙汁洒在我白色的裙摆上,染出朵朵桔黄色的小花。

  社长推着我往前走,我颤抖地接过那一串钥匙,连一句感谢也说不出口。彩带喷在我身上,恍然若梦。公证人站出来说了一些很严肃的话,然后“银亚”的副总向我祝贺,说相关手续他们的律师过几天就会弄好。

  我一点也不高兴。这是一个阴谋,我知道的。我不是那种幸运的孩子,从小到大,所有幸运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我的一切总是得靠我自己。

  有一段时间,为了逃避现实,我在各种影碟中醉生梦死。看一场,我就和他说一场。他叫我多看历史剧和军事剧,我轻蔑地说别在本姑奶奶面前耍深沉,我就是爱看言情剧,我就这么肤浅你能怎么着?他说好好好你姑奶奶肤浅万岁行了吧?好好看,好好学习别人怎么谈的恋爱。我说真巧啊我就在看《好想好想谈恋爱》。我还说我的梦想就是像女主角谭艾琳一样活着,开个有格调的小书吧喝点咖啡写点文字谈个恋爱。他说既然想那就辞职开啊。我说我一个没有男人倚靠的穷打工的弱女子没有钱啊,我想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爿小店,那是我一个人的家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业。他说我送你一个店吧。我说哈哈毛毛虫你又吹牛了,小心荷兰的奶牛也让给吹死了。

  信寄出后,在等待回信中,总是会猜想他会接着我的问题说些什么话呢?收信后,我的猜想总是百发百中。我以为他会顺着我的疯话调侃地说他是爱国份子他不吹外国的牛。可是回信中他却说他从来不会对傻妞吹牛。这样一本正经的严肃语气在我看来很是滑稽好笑。

  他真傻啊。想不到如一个枭雄般的男人,也会导演这样幼稚的游戏,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照顾彼此的自尊。他难道不明白这对于我来说,依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含笑接受了房子。为什么不呢?他想做导演,那么我便做他最出色的演员。

  我的相片和那间店面的图片,第二天成为这个城市媒体的头条。人们又开始大肆地谈论我,走在大街上,碰上的都是艳羡的目光。房产手续办好那天,我辞职了。我成为这个城市里名符其实的“小资”。

  渐渐地,书吧有了一些固定的顾客。他们的到来也只能让我勉强平衡开支。我想如果不是他的施舍,每个月的收入,我会连铺租也给不起。我享受着他暗中给我安排的这一份安逸。这是我一个人的家,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业。

  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坐在吧台后的电脑前,写我流水般的文字,已经写了十几万字了。我和他的故事,被我添油加醋,成了一部感人肺腑的小说。而我却还要一再强调,这一切都只是虚构。

  来喝咖啡看闲书的朋友,有时会串到电脑前看,每来一次看一点,他们总是会问,萧萧姐,结局会怎样啊?
  我只是笑笑,生活就是小说,小说就是生活,生活在继续,小说也在继续。


  他们说,萧萧姐,你的话真深奥,可是我们不要看悲剧。

  我说,这由不得我控制。我不能控制别人的命运,我只好控制我自己,就让它永远没有结局吧。

  他们说,我们不会原谅你,萧萧姐,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你应该让主人公都幸福的,即使是在小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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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九)

                                                                  (九)
  

  我想我还是有梦的。

  那个紫色的纸箱,装着这一年来我写给他的信,信封没有邮戳,因为它们全都没有寄出。也许永远都寄不出了,可是不要紧。我一直劝慰着自己,什么都不要紧,我只要好好地活着,便是对他最深的懂得和回报。

  是的,在繁华的闹市一隅,我依然很乖很乖,乖得没有任何的男人可以约得动我,乖得除了小店,我几乎足不出户。他们问我,你到底在等什么?我说,不等什么,如果找不到喜欢的伞,我宁可淋湿。

  我以为我可以在这样的平静和思念中,度过我的所有岁月,直到终老。

  小店两周年志庆,许多老顾客都来了。在这儿,适合心灵的释放和充电。我一时兴起,做了许多家常小菜来招呼客人。谁知道他们吃过后都大加赞赏。在热心客人的策划下,书吧推出了一项特别的服务,每天晚饭我亲自下厨,做几道私房菜。每天订餐的客人限定在四个人,刚好坐一小桌子。一传来十,十传百,“坐萧萧书吧,吃萧萧私房菜”成为白领阶层的时尚。

  “银亚”的副总来了,我不能临时取消客人的订餐。出于感恩,我另外给他们做一桌,副总的秘书帮我买来我需要的菜。副总走的时候,对我说,程小姐,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真的是一个兰质慧心的女子。订餐的人都排到什么时候了?

  我说,排到20号了。副总说,那帮我订21号的吧,我们会再来。

  21号晚上,我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副总一行迟迟没来。我从来没有催促客人的习惯,客人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下厨。客人一边在幽静的书吧翻阅书籍或者聊天,一边等候简单的四菜一汤上桌。他们说这是一份家的感觉。

  晚上九点,有人推门进来。副总对我说,不好意思,有点特麻烦的事,拖了下时间。我问,怎么只有你一个?副总说,没事,你照做就是了。

  我上了一杯咖啡,便到小厨房去了。当我把菜端出来的时候,小饭桌边上已经多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默默看着系着围裙的我,我站了一分钟,深呼吸后把菜放在小饭桌上,用如常的轻柔声音介绍说,这是你们订的萧萧家常菜,鲫鱼萝卜汤、排骨蒜蓉蒸腊肉、猪血烩菲菜、砂锅柴苏大肠煲、清炒小菜心。

  副总说,真是赏心悦目,胃口大开呀,来来来,萧萧,咱们一起吃。

  我礼貌地说,谢谢,我已经吃过了。

  拿着端盘,旋回厨房,我才发觉我的手心全是汗水。用牙齿使劲地咬咬手指,是疼的。心于是狂热地跳起来。

  我看到了有两道毛毛虫一样眉毛的男人,他坐在我的小饭桌边上,若无其事地吃着我做的饭菜。我一直呆在厨房,直到副总在外面叫我结帐。

  我走到他们面前,面带微笑,说:“这是萧萧请你们吃的,只要老板们愿意,可以天天来。”

  副总说:“这怎么行呢?”

  我还是面带微笑:“没有你们,哪有我程萧萧的今天呢?是吧,郑总?”

  黑衣男人想不到我会问他,顿在那儿没作声。副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你来吧。”

  出去一会的副总搬进来一个小纸箱,放在我收拾好了的小饭桌上,黑衣男人猛地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压住箱子,生气地冲口而出:“莫相林,你怎么敢动我的东西!”

  副总不管他,用力拿开他的手,打开箱子对我说:“程小姐,不久前我无意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专门来拜访你。剩下的你们聊吧。”

  箱子里全是信,最上面的信封写着我的地址我和名字,和我箱子里的信一样,没有邮戳。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箱子横在我们中间,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你,还好吗?”半天,他突兀地问。

  “好。”我平静地答。

  “你这儿……挺好的,比《好想好想谈恋爱》里的好。”

  “谢谢你。”

  “是不是觉得我很傻?用膝盖都能想到这是我安排的,而当时却以为这个安排天衣无缝。我想不到的是,你明明猜到了……还会接受它。”

  “所以,我让你失望了?”

  “不,我更加欣慰。而且,来这看过后,我还为你骄傲。”

  “……”

  “傻妞……”

  “不好意思,我眼睛被刚才的油烟熏到了,这还痒痒的,我……我去洗个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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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十)

                                                                (十)

  我飞奔上小卧室,对着镜子,透过泪眼,端祥着我略显风霜的容颜,它不再年轻了,可是我无法抑止它的绽放。

  在柜子里搬出那个紫色的纸箱子,抱着它,走下来,把它放在小饭桌上。我再次坐下来,向他微笑。

  “谢谢你没有在我离开的时候离开。”

  “呃?……哦,不谢……”

  “你的房子卖得好吗?”

  “好,还可以。”

  “你的孩子还好吗?”

  “好,上初一了,他和爷爷奶奶一起住。”

  “你还好吗?”

  “我……也好……”

  我抹抹无声滑下的泪水,我轻轻地问:“有……想傻妞吗?”

  “有……”顿了好久,他吐出这个字。

  我的眼泪再也不可抑制,我伏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两只箱子挡着,他看不见。

  “妞妞,我很寂寞。”他在箱子那边说。

  我坐直身子,抹干眼泪,说:“寂寞的时候,你怎么办?”

  “找女人,然后回到家,给你……写信。”

  “哦……” 眼泪又滚出来,大颗大颗地跌落。

  “妞,你寂寞吗?”

  “嗯……”

  “你寂寞的时候,怎么办?”

  “写小说,然后给你……写信。”

  “呵,还是那么乖……”

  他把他的箱子推过来,我把我的箱子推过去。我终于看见,他那张大气而刚毅的脸上,眼镜后面的眼睛水光泛闪。

  “妞妞,莫相林说得对,我们真的很幼稚而可笑,是吗?”

  “是……我已经33岁了,老得我已经玩不起任何的游戏。”

  “我也39了,却才真正明白:其实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其实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是的,有的东西如果不抓在手里,它在生命中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

  “……”

  “妞妞,把你以后的寂寞都交给我吧?”

  “……”

  “怎么,不愿意?”

  “……”

  “妞,回答了再到我怀里哭行吗?”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待。”我好不容易,才凑成这句话。

  “等什么呢?妞。”

        “等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等你……先开口。”



最后编辑美丽的水妖 最后编辑于 2008-07-28 22:5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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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先开口》写作手记

  05年到06年,我只在忙两件事,一是生活中的自我修复,二是投入地写《爱是寂寞撒的谎》。在这期间,一切杂志与网络的约稿都已暂停。2006年8月,随着《爱是寂寞撒的谎》的签约出版,我也终于空闲下来。此间休笔三个月,学会了十字绣,完成了毕生第一件女红作品,让大脑和身心彻底地放松,好为下一部长篇小说作准备。
  《等你先开口》是我这一年多来写的唯一一篇短篇女性小说。在写它之前,我已经着手创作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所有的情绪都在脑海中的几个女人间来回游移,我没有想过会写这样一个短篇。
  而世间的种种,都总是有它的契机和原因。要说《等你先开口》是我一时兴起之作,那当然不是的。许多朋友留下的评论中,都说小说有我自己的影子。我不想去否认它。事实上,这篇小说确实是写给我自己的,它很大程度上只是我个人化的絮语。我用虚构的情节,把它表达出来。只希望,一个人能够看懂,已经足够。而给大家带来这么多的触动,这是我意外的满足。(红袖添香点击六万三千多,评论207条)
  我写这个短篇的时候,内心正经历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挣扎。有一些看上去很华丽的美好,出现在我的生活,虚实相间,我却发觉它到最后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我纤细的双手握它不住。在性格上,我是典型的蜗牛性格,它是我致命的弱点。察觉到危险,会事先把触须缩回去。可是,在许多时候,理性与感性的斗争中,又会不分上下,无法左右。
  久而久之,它便了心中挥不去的隐痛。在隐痛中,又贪恋着它带来的片刻快乐。在消遣与被消遣中,在开启与设防之间,我带着我内心那份一直不曾被岁月与磨难烟来的天真,用“顺其自然”来概括和表达一切内心狂卷或者微动的波澜。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去告诉任何人,我有多么认真。如果让我选择,我想我只会是像傻妞一样,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紧。然后悄悄地等待。好像应该等待,好像又无所谓等与不等。
  这并不矛盾。许多时候,当看淡了一个结果,剩下的便是一个人的爱情。我想许多读者朋友都看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种一个人的坚守,那么的决绝与悲壮。但是,你不能否认它不是一种爱情。就像静静流淌在心中的感觉,镜花水月般摸不着触不到,可是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这与伤害无关。任何的感情,只要爱了,就要与伤害孪生着存在。
  我内心所坚持所渴求的东西,我深深地知道与现世有点格格不入。可是,我像傻妞一样,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也一直在等待,等一个可以让我感觉到“就是他了”的男人,一个活得像个“男人”的男人。这样说出来,并没有什么觉得羞耻的。
  在许多时候,男人是低估了女人的对感情的执着的,起码,“他”低估了我。我发觉我直到30岁了,依然不懂男人。还好,我懂是我自己。可笑的是,男人在不动声息地把女人一点一点地引导到“美好的遇见”场景中去后,当发现女人已经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得很清晰的时候,他们反而惧怕了,逃避了。于是,反复地劝告女人说,你要记住,所有的男人都猪。
  “可是,我不相信。也许是无所谓相信不相信。这个男人,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可是不要紧。他们不知道,一个假想,一份憧憬,便可以让柔弱的我走得很坚强。”
  那么,这个男人,便成了一个载体,一个寄托一个单身女人卑微的灵魂的载体。她在“他”的身上寻找她加进了各种臆想的安慰,感觉的真实,又怎么能够填充真实的生活呢?
  《倾城之恋》中的流苏和范柳原,看他们在交往中互相的计较,许多人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爱情。可是我却深深地理解他们。不再年轻的女人,在付出的时候,不可能不计较得与失,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输的资本了。而在这一些貌似高尚或者可笑的游戏中,最投入的人,会最先输掉。
  男人在把你当作点心来消遣的时候,却会暗中猜想女人是什么心态。这样看来很有意思,他们自己不想全情地投入,也不想女人全情地投入,可是潜意识中还是希望女人去为他投入,只怕只是芳心暗许的情愫。他们表面上说不想伤害女人,而当他们知道有那么一个好女人这样恋着他的时候,有哪个不是沾沾自喜的呢?
  从这一点上说来,男人在感情上,比女人自私得多。
  女人即使在做着红颜的角色,也比男人投入得多。女人的心,总是跟着情走。做一块点心,做一个红颜,她得付出比做情人还要多的心酸。
  即使爱着,也得把这个“爱”字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去。我们经常说灵魂是自由的,可是在这种时候,灵魂是不自由的。如果任着它自由地漫舞,在男人面前,自尊扫地,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个男人告诉我,他也爱我,需要我,那么我可以在他面前放下矜持,放下防御,放下压抑,放下脆弱的坚强。
  一句“我爱你”,现代人说得太多太轻易了,以至于听的人时刻怀疑它的真假,就算是真的,旁人也会觉得矫情。许多前辈姐姐都用她们自身的经历告诫我们“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要信,男人酒后的话不要信,男人随便说的话不要信”。
  我不相信,可是我却记住了。有的时候,女人必须得找一点类似“里程碑”的东西来聊以自慰。即使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对于一个太骄傲的男人,那三个字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说出口。一个醉酒后的男人,他不知道随便地说下的胡话,会被一个女人深深地记在心里。也许要记一辈子。
  因为“傻妞”是一个太认真的人。我甚至分不清,我到底是水妖还是傻妞了。也许,傻妞真的便是我。我固执地认为,我是一个等爱的女人。我在道德与法律允许的情形下,等一份真爱。我并没有妨碍任何人。
  就在那一瞬间,我打一下了一个题目――《等你先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心剧烈地疼。我微笑着流泪,隐约想起了少女时代看过的一本小人书,说的是一个外国的故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互相倾慕,很是投机,可是就是不说破。女人终于嫁了别人,男人只身于世界各地漂泊。时光如过隙马驹,几十年的沧桑繁花般后退,女人临终前,男人得知消息,顶着一头白发和一身风尘回来看她。跪在她的床前,他握着她干枯的手,默默不语。很久很久他才说,亲爱的,我爱你,你不要死。女人满是皱纹的眼角滑出浑浊的泪水,却笑着艰难地说,你知道吗,亲爱的,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可是亲爱的,我已经不能再陪着你去吹海风看日落了……
  郑剑平最后对傻妞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有的东西如果不抓在手里,它在生命中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傻妞等了那么久,他到底还是开口了。要是他不开口呢?这后半生要在怎样的境况中度过?
  等待真的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
  它消耗着女人的青春、容颜、真心和生命。可是在心的声音的指引下,我不能违背来自内心那矛盾而清晰的声音。我所经历的这一路风霜与磨难,只得到一个最简单却最重要的教训:人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因此,即使容颜就这么在冷清的夜里一点一点地老去吧,“这一次,我绝对不可以再随便向哪一份温暖投降。我要忠于我的心。”
  要等的某个男人,他是鸟人也罢,是痞子也罢,是母猪也罢,这对于一个不在乎形式的女人来说,并不重要。
  很释然地往前行走着,“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潜藏着的无数想要横冲直撞的暗流。”
  “是的,在繁华的闹市一隅,我依然很乖很乖,乖得没有任何的男人可以约得动我,乖得除了小店,我几乎足不出户。他们问我,你到底在等什么?我说,不等什么,如果找不到喜欢的伞,我宁可淋湿。”
  傻妞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女子,纵使她和我一样不再年轻。如果我也能够让某一个男人心疼,如果他告诉我,我让他心疼,那么我便知足。我可以不再等,我可以向一份简单的烟火温暖靠拢。
  我的世界,盛不下世界太大的男人。看似很近的距离,实际很远,也许用光年也丈量不了那么远。而世界太小的男人,又进入不了我的世界。
  哲学的命题时刻体现在我们的人生当中,矛盾的东西,最后还是统一的。
  越是优秀的男人,对待“真爱”的态度越谨慎。他们是冲在社会的浪尖上的,见惯了形形式式的世相百态,在遇到纯粹的东西时,他们第一个反应经常是怀疑和抗拒。而经过爱断情伤的女人,在遇到一个优秀的男人在他若有若无的暗示下付出真心时,却如履薄冰,捂着掖着。殊不知,越是压抑,爱越是强烈。
  纠缠便这样来了。感觉与感觉的交汇,理智与情感的抗衡,心理与心理的较量。
  生活远比小说复杂得多。尽管我在小说中说“生活就是小说,小说就是生活”。小说有结局了,而生活却在继续。
  在红袖添香的小说后面,有一个读者看了这篇小说,留下了一条发人深省的评论:“美丽的爱情都是见光死的,可以想象他们后来的生活就如美丽的梦境一样,经不住阳光炙烤,雾里看花总是美的,多年积下习惯注定他们这样唯美的爱情只是一个不可以着陆的肥皂泡,炫目斑斓,但是不可触手,白马王子与白雪公主的爱情也只是到结婚为止,水妖,你笔下沾沾自喜的爱情啊,就如一张洁白的质地上乘的餐纸,柔软通透着却承受不了洗碗盆里溅起的一滴污水之重……相见不如怀念吧,妖妖。”
  我感动于她这份细腻的阅读和清醒的悟性。实际上,我和她一样清醒。纵使我在真实与虚无的守候与快乐中挣扎沉沦,可是我却是越来越清醒的。即使只是“沾沾自喜”的一个过程,在生活中都不可能实现,更加不要说去沾共同的洗碗盆里的污水了。郑剑平给傻妞的信,便是原因。也许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也许远比他说出来的还要不堪。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因此,知道相见不如怀念,才敢放肆说笑。
  有一些人,有一些情,有一些相遇,是注定的隐痛,也是宿命的伤逝。
  那么,就不必开始了吧。只是,在没有开始之前,心在千里之间已经徘徊着旅行了很久很久……
  真的什么都不要紧么?
  我经常会被自己感动。在题记中我写道:“谨以此文,献给所有重创之后依然等候、依然坚守、依然敢于相信世间有爱、依然敢于追求幸福的离异男女。请相信,废墟上也能开出美丽的花,花间会有美好的家。”
  我反复地读着它,用来鼓励自己。有读者说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善良,也许确实是。包括小说的结局,那么的完满,让读者的心得以满足,得到安慰。实际上,那也只是我一一厢情愿的幻想。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不是那么容易就上演的。傻妞她在小说中是幸运的女子,而我不是幸运的孩子,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得靠我自己。
  矛盾又来了。好像无论我怎么办,都不能自圆其说了。写到这儿,我已经搞不清楚我写这篇小说的初衷,到底是让人去坚守内心一份天真,还是提醒大家这样的故事不过是我对读者一种别有用心的迷惑?
  甚至有人说30岁的女人已经不适宜写这些纯净的文字。岁月的河床,就这么向前流着,我将在这里面沉淀,或者悄无声息,或者遭遇繁华。生活的本身很沉重,我无意去忽略它,只是,在一些女人的小情小调中,你会看到,沧桑它是有许多种样子的,不一定得要像男人一样站在世界之端,吸着一支烟,来冥思苦想生存的含义或者思想的深刻。有一种隐忍的女人,站在男人的身后或者更加远的地方,即使哭着,也会微笑地说:哦,没事呢。比如,水妖。
  因此,我这样一个30岁的单身女人,守着一份时常与理性抗衡的感性的天真与等待,写下这样一篇“纯情”的小说,赚着同类的眼泪。我不能原谅自己的罪过。事实上,我真的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经历过重创的男人和女人能够一如既往地相信爱情追求幸福,另一方面我却极不愿意看到有女人像我活得这样隐忍和孤单。在这个物欲的年代,这种坚持毫无意义。
  我一直觉得,女人是应该要温暖地生活的。女人的生存状态,没必要像我这样。这种“看上去很美”的坚守,它的苍凉比夜色还要无边无际。如叶儿在她的读后感中说的“一不小心,便是整个的人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毕竟太过残忍。
  向现实妥协,并非就等于没有了天真。天真也可以像感情一样,把它放在心的一角,把它变成极私人化的东西。即使不等待了,不坚守了,也可以不时将这份私人化了的天真找出来抹抹心灵上的灰尘。
  告诉自己“我想我还是有梦的”。
  那么,还是让一些像我这样傻傻的女子,不必顾及眼角的细纹,去一厢情愿地相信,“废墟上也能开出美丽的花,花间会有美好的家”吧。
  起码,这样我们会活得兴高采烈一些。要知道,女人一高兴就愈加漂亮。女人漂亮而美丽的活着,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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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中篇小说】等你先开口(本文已由现代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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